搬积案石头的人
7月27日,老刑警们在研讨室里讨论案情 受访者供图 每个月都有新警察、实习生、外地的民警来浙江省宁波市宁海县公安局参观,他们对这间办公室里坐着的一群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老刑警感到好奇。 57岁的陈跃通领着他们,从一面墙的左边讲起。那里挂着10个经典案例:他曾用银行ATM机上半秒钟的视频,找到一起凶杀案的嫌疑人;还有一个凶手作案后失禁,他推测凶手从事的职业痔疮多发,在现场的垃圾桶里翻出一张带血的厕纸,只花32小时就锁定嫌疑人。 这个曾经掌握着全县最新刑事技术的人,把更多的讲解时间留给了墙的右边。那里挂着3个教训案件,其中两个是他去现场勘查的。 经典与遗憾,被挂在同一面墙上。墙的中间,是8起还没侦破的命案,最久远的一起,发生在27年前。照片旁边写着一句话:“老刑警的牵挂,新刑警怎么办?” 2024年6月,宁海县公安局成立“老刑警工作室”,没有编制,没有报酬,7位从事刑事侦查工作超过30年的退休老刑警,以志愿者的身份回到了公安局。 工作室的楼下是物证管理中心,保存着15万件物证,由两台机器人负责取送。最早的物证来自1991年一起已侦破的刑事案件,保留着死者的血样DNA和一把尖刀。陈跃通站在实验室门前说,“现在的新技术,我都不会了。” 把走过的弯路挂在墙上 陈跃通把自己走过的弯路讲给后来人听。 2005年,一起强奸杀人案,凶手用砖头砸死者的头,手受了伤。陈跃通勘察现场,把“凶手手上有伤”告诉侦查员,又补了一句:按行凶的行动轨迹分析,大概率伤的是右手。 侦查员排查时摸到了凶手,可他们只看了右手,凶手伤的是左手,人被筛了出去。陈跃通说,一个两三天能破的案子,拖了8年才破获。“要是我当时说得模糊一点,只说手受伤了,”陈跃通现在仍十分愧疚,“是不是案件就能更早破掉,凶手能更早落网?” 最初要成立“老刑警工作室”时,陈跃通心里直打鼓。宁海县公安局的领导说,“老刑警是一座富矿”。可这座矿怎么挖,没有先例,陈跃通心里没底。 不理解的声音也不少:刑事案件在降,命案在降,犯罪形态天天在变;过去抓人,一个人就去了,现在要戴执法记录仪,办案程序越来越细;网络犯罪已占到犯罪总数的三分之一。这群退下来的老刑警,还能干什么? 宁海县公安局副局长骆昌定是刑警出身。他的想法很简单:让老刑警和年轻民警多交流,把记忆和工作笔记留下。20多年前的积案,有些资料不全,有个交流平台,或许能让新老民警擦出火花。 骆昌定说,要把破得漂亮的案子挂出来,侦查有失误的案子也挂出来,“要允许有瑕疵,才有警示作用”。 还有一个教训案例,像一块石头,压在陈跃通心里25年。1998年,宁海一所中学校门口的小卖店,店主被杀。陈跃通负责勘察现场。“勘察现场要蹲着看、趴着看,”他说,“像放电影一样,把凶手的行动轨迹在脑子里过一遍。” 除了一枚指纹,现场再没留下什么证据。侦查员在附近的旅馆住了半年,把每一届毕业生、附近的外地民工,几千人,走访了一遍,始终没有找到凶手。 陈跃通把这枚指纹放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,每隔一个月,他放到大数据系统里比对一次。 2023年,这枚指纹终于比中。凶手是那所中学的毕业生,当年就被划进了排查范围,但村干部帮助侦查员排查时,觉得那只是个孩子,身高不够,自作主张把他筛了出去。 死者的儿子来送锦旗,和陈跃通年纪相仿,头发全白了,见到老刑警,扑通跪下来。死者的儿子说,父亲被杀后一年,母亲也抑郁自杀了。一个案子,两条命。 陈跃通把这个案子当成教训,讲给后来人听。他提醒年轻民警,排查时,不要忽略一个高中生,个头蹿得有多快。 那是压在陈跃通心里最后一块“石头”。破案当天的晚饭上,这位不善言辞的技术员说了一句难得的“大话”:“我现场主勘的命案,都破了!” 报考警校前,陈跃通对警察这个工作一无所知,只想着考学跳出农门,拿到城镇户口。穿上警服那天,他和几个同学跑去照相馆拍照,觉得给家人争了光。前辈带着他勘察现场,教他指纹技术。用马蹄镜学画一枚指纹,他要画三四个小时,近着看,远着看,眯着看,不断变换视角。 他干活细。一起冬天的抢劫案,他在床单上找到半枚血鞋印,看不清鞋码,就跑遍全县的鞋店,在一个小地摊上找到了同款。摊主说,这种鞋只卖出5双,都是年轻人买的。鞋印上有个制鞋时留下的微小气泡,他用这个气泡找到了案犯。 案子越难破,陈跃通越往里钻,连睡觉前都在想案子,他还学化学、物理和自然知识,细致到火灾现场不同物件的燃点。 2008年,宁海县一年发生18起命案。他连轴转,半年没睡过一个好觉。那年,他确诊肝癌晚期。他去上海做肝移植,手术费40万元,公安局发动全局捐款。陈跃通说:“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宁海公安局给的。” 如今,陈跃通拿到的奖状证书摞起来能有一米高。辅警许倩茜发现,陈跃通爱钻研,修车,修办公室的智能门锁。一台电脑跟了他十几年,公安局要给他换新的,陈跃通说快退休了,省一点,自己拆开修。 他自称要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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